他,終年一襲畢挺西裝,足登大皮鞋,稀疏的頭髮抹著幾乎可以

黏上一打蒼蠅的髮油,外加一把從不離手的黑傘。他,不是翩翩君子

般的英國紳士,更非「七先生」,而是綠苑號稱「校寶級」的音樂老

師—王先生是也。

 

王先生最痛恨學生用國語叫他王老師,記得高一第一堂音樂課紿

全班最大的震撼便是每個人得排成一列,恭恭敬敬地來個九十度大鞠

躬,整齊劃一地用台語問候「王先生好!」下了課也得如法炮製一番

,不過詞兒可就不同啦,「王先生再會,有閒來我家喝茶!」這時王

先生的嘴會笑得跟個大喇叭似地一個勁地摸著妳的腦袋瓜說;「真好

,真好!」

 

正當教育界為了小學是否雙語教學而鬧得滿城風雨時,王先生已

在學校展開他的「聯合國式」教學法:上課用王語,唱歌用德語,罵

人用日語,間或夾雜著英語。或許你會狐疑怎麼獨獨不見國語芳蹤?

噓,小聲點,否則王先生會指著你的鼻子大罵「死囝仔,身為台灣人

不懂得台語的美好,咱們老祖宗可都是說台語的,只有那個『XX黨』

才用什麼國語來破壞台語的偉大!」於是乎,禮堂一角破舊如閣樓的

音樂教室裡,便是五六十個年輕女孩「陶冶性靈」的場所,一束枯萎

的玫瑰,黑板上潦草的音符,冬日午后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那些陶醉

在自己歌聲中的大孩子身上,一位老者正滿意地踱著方步……多美好

的一幅畫。咦!不對勁!怎麼每個人嘴巴開闔的頻率全不一樣,仔細

一聽,老天,幾乎找不出發音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其實,這也是沒辦

法的事,王先生一口濃重的日語腔台語,再加上老舊錄音機徹底發揮

了「干擾」的效果,一口標準德語?少作夢啦!常常是王先生高昂嘶

啞的嗓音一枝獨秀,咱們則是嗯嗯啊啊地敷衍附和一番,所幸過去大

夥一塊兒唱,彼此「截長補短」之下,還算過得去,否則,那天要是

讓王先生知道舒伯特的小夜曲竟被我們唱成了五十八種版本,不暈死

過去才怪昵!

 

唱歌是道難題,考試更讓人一個頭兩個大。王先生將幾十首德文

歌編成四套考題,在學期末前讓同學抽考,至於考試時會是那一套題

庫,全憑他老人家高興,不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歷代學姐學婆

們集多年之經驗,早就將每首歌播放的秒數加以綜合整理,彙集出四

組破解之法,每到考試時,大夥專注的不是曲調旋律,而是錶面上的

秒數,音樂聲一停,馬錶聲也此起彼落,而後是一陣竊竊私語或眉來

眼去,總之,答案盡在不言中!

 

身為音樂老師,王先生對音樂的熱愛無人能及,不論任何大型歌

劇或音樂會,他總是第一個曉得,不但充當咱們的售票亭,有時候甚

至連司機保鑣外加伙食也一併包辦下來。「追隨」他南征北伐的同學

經過一兩年的薰陶,看上去竟也真有那麼點兒氣質。除了音樂,政治

一向是王先生最感興趣的話題,話匣子一開便滔滔不絕,同學們個個

東倒西歪,口水橫流,只有王先生一個人渾然忘我地在那兒慷慨陳詞

,意氣激昂「那個『XX黨』最可惡,最腐敗,我們台灣人一定要覺

醒,不能再讓他們胡作非為……」。記得高一剛聽到這種偏激的台獨

論調,幾個黨性堅強的同學氣得想站起來反駁,可是聽久了感覺也漸

漸麻木起來,反正他滿足了演說慾,我們也趁機和周公下兩盤棋,順

便修復一下上節課在數學考卷裡戰亡的腦細胞,也算是「各取所需」

吧!往往下課鐘一響,驚醒了好夢方酣的我們,王先生才一副意猶未

盡的模樣拿起樂譜:「好,我們現在來唱歌!」在一片抱怨聲中「開

始」了我們的音樂課。

 

記得從前在幼稚園,每天最期盼的事就是吃點心。想不到上了高

中竟也有這樣的機會「重溫舊夢」!有時快下課的前幾分鐘,王先生

會從那雜亂無章的櫃子裡摸索一陣,接著捧出一盒盒麻糬呈在你面前

,「愛呷麻糬某?」沾著芝麻的麻糬端端正正地躺在盒中,教人不由

得食指大動,當然不能太猴急,得輕輕地用手指拈起一片小口小口吃

,外加一句笑容可掬的「多謝王先生!」即使沒胃口,也千萬別搖頭

,否則他會罵你沒禮貌,必須更恭敬地鞠躬說:「真多謝王先生,我

呷飽了!」嘗過幾回甜頭,往後每當下課前,大夥都使出渾身解數,

唱得聲嘶力竭,還記得有回王先生滿頭大汗地找了半天,最後才紅著

臉對著直淌口水的我們道歉:「歹勢哦!麻糬呷了,下回再請妳們!」

此話一出,全班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般,下課後眾女子們個個失望地

走出音樂教室。結論是—沒有麻糬的音樂課真沒意思!

 

今年音樂教室搬了新家,初次踏入鋪滿櫸木地板,散放著柔和燈

光,到處光潔煥然一新的新教室時,內心陡然興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瀏覽著牆上歷代音樂大師的肖像,儼然進入一座神聖的音樂殿堂。沒

想到,我的好夢持續不了多久。一回上課看到大家對著教室門口的紙

條議論紛紛,走近一瞧,差點沒笑岔了氣,上面寫著〝Don't talk to each

other in class!If you want to talk, you can talk to Mr.Wang!〞好不容易進

了教室,正納悶教室顯得有些不太一樣時,不經意地瞥見到處白紙飄

揚,這才猛然驚覺王先生已將這道「上課禁令」貼滿在教室的天花板

上,甚至連橫樑上也垂下一張醒目的〝Don't talk in class〞 當王先生得

意地向我們炫耀他的新發明時,回答他老人家的是一陣不可抑遏的爆

笑。

 

貝多芬是王先生最崇拜的音樂家,他常一而再,再而三地講述貝

多芬的事蹟,語氣中隱含著無限嚮往與追思。有天上課談到這位德國

音樂家時,王先生顯得格外激動,臉色通紅,音調不自覺地高昂起來,

「今天,是貝多芬的生日,我給你看一樣東西!」突然注意到教室前

方的花瓶裡插著一朵鮮紅玫瑰,和兩根不知何時燃起的白燭,熒熒火

光,顯得格外刺目。王先生拉下原本用以放映影片的白幕,上頭赫然

是一張貝多芬的畫像,他恭恭敬敬地走上講台,在遺像前深深一鞠躬

,喃喃說著:「偉大的音樂家啊!」同學們們開始鼓噪,有的掩嘴而

笑,似乎認為王先生的行徑是愚昧可笑的。然而我卻被這樣的場面震

懾住了,因為我從王先生肅穆莊嚴的神情中讀出了他對於音樂的執著

與熱愛,和一分虔誠的崇拜。那節課裡,王先生在我眼中再也不是個

頑固的老人,搖身而成一位慈祥可敬的長者,努力地為自己的信仰在

堅持著。

 

王先生,這位綠苑有史以來倍受爭議的老師這學期就要退休了,

被王先生教了近兩年,從當初的排斥,誤解到如今也慢慢能欣賞王先

生與眾不同的風格。爾後學妹們再也無法一睹他特立獨行的風采。提

筆為文,往昔種種音樂課的趣事像畫片似地閃過腦海,感慨之餘,也

算是為王先生數十年的教書生涯留下一些記錄吧!